走进方向的方向

返回
时间:2009-08-20
文/彭见明

 种种迹象表明,进入艺术欣赏的途径是不同的,正因为文无定法、艺无定规,众口难调,种种艺术欣赏角度的存在也是合理的。

 我进入艺术欣赏殿堂的门槛便是情趣——也就是说,我读小说、读画,最先是依靠其作品折射出来的情趣做引导的。

 作为小说的情趣,当首推语言,是那充满作家个人独特智性的、引人入胜的、流畅洗练的语言。当然,关于好的语言的概述决不止如此,我阐述的仅仅是我的嗜好。对于一部作品,尽管很多人叫好,如果达不到我所认可的情趣的投缘,我是很难将其读下去的。也许我如此挑剔,会埋没许多好作品,但我仍不能说服自己。

 画的情趣何在?就中国画而言,大致便是笔墨了。笔墨是画的语言。语言是文学的第一要素,笔墨是否也应是中国画的第一要素呢?也许画界各有更深刻的立论,这只是我的看法。因我毕竟不是一个画家,仅仅是一个画的爱好者,如此道来,也就无甚禁忌了。

 笔墨的情趣,是引领我进入中国画欣赏的门槛。

 几年前,我在湖南青年画家戴剑的画室读画。当我读到一个叫方向的青年画家的作品时,立即被一种飘逸灵毓的情趣而吸引住了,于是便有了从读到品的由浅入深、从低到高的程序,在不知不觉中跨进了方向的门槛。方向是广州美院的毕业生,与戴剑是同学,他们的创作情趣有不少默契的地方,因而我能在戴剑处读到不少方向的佳构。当时戴剑的画室有十几本画册,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方向的作品。

 现在是个观念叠出、旗帜林立的时代,也许中国画界的革命者们早已有取代传统笔墨的秘密武器,但我还是喜欢读由笔墨构成的中国画,因为她是中国画,便应由笔墨来构成。就比如小说需由语言来构成,就比如湘菜最不可少的是辣椒。写小说可以不用钢笔和稿纸,可以用电脑来替换传统工具,但键盘敲出来的是语言,供人读的语言。而区别是否湘菜也是多放辣椒少放辣椒迟放辣椒的问题,而不放辣椒便不是湘菜了。

 看官要对我提出质疑了,当今中国画家绝多数还是倚仗笔墨的。这显然不错,中国画的优秀传统仍能被尊崇为当下的主流,许多新人仍能将中国画技法诸如皴、染、勾、擦等十八般武艺操得烂熟。

 但是,有笔墨不等于有情趣,就如能语言不一定能写作一样。

 方向是善用笔的,可谓锋芒毕露,无所不在。撒点勾线充盈画面,所有画中物事全交由点线和盘托出。但方向用笔却又不拘泥传统,甚至有意区别古人前辈惯使的概括、凝重、简约、恣肆等等手段。看似是随意的、即兴的、信手的,而这正是方向的良苦用心之处。他以自己的性情用笔,这便是让我读来为之一新、为之一悦的情趣。

 方向更是善用水墨的。就我见过的迄今为止的作品,几乎是描绘南方的村野景致。我自小生活在如此的环境中,几十年来仍是我的最爱,是我梦中时常浮现的伊甸园。南方村野在我的印象中,最典型之处便是她终年浸淫在水汽雾霭和如烟青绿中。方向抓住了她水的特性,他的作品无不荡漾着如烟似雾的泱泱水气,那种让人读来清新甘洌湿漉漉的感觉力透纸背,他几乎是不使焦墨的,他吃透了南方,吃透了村野水乡,表现了最本质的东西,一种鲜活的情趣跃然纸上也是显而易见的。

 因一份慧颖的情趣的引导,在读方向的作品,便让人感到温暖、恬静。

 方向今后在题材上、手法上将有何突破?那是我等不可预测的。但他如今关注的是小场景、小题材。他多注目水乡一隅、村寨一角、草木一簇、庭院一瞥。他极其耐心细致含情脉脉地描摹她们,表现她们。这种含情脉脉,只有像我这样始终在江南水乡和村野奔走流连的人才能体会得到。我从方向的画作中读出他的含情脉脉,皆因当我读完他的每一幅作品,便压抑不住立马就要躲开都市的喧嚣,去那河边船头、那拱桥旁、那树阴下、那有着古老飞檐的砖墙边、那有着鸡狗乱窜的庭院中、那氲氤雾里走一走,歇一歇,抽一支烟,喝一碗茶,唤一声狗,吆一声牛,这是多么温暖、恬静的享受呵!这种不可抑制的冲动完全是来自画家情感的呼唤,就如我们读到小说的动人处,情不自禁要哭要骂一样。有方家言当作家含着泪写作时读者才能哭出来,我坚信画家也是这样的,只有以他百倍的情感投入,是真爱着他笔下的一草一木,方可引出读者的同感。

 现在不少画家动不动便声言要走万里路画百米长卷,要制作气壮河山的雄伟之作,要涵古今铸黄钟大吕,要作文化大腕,要与世界接轨,而玩尽欧美种种艺术流派并将试图玩得更奇怪者大有人在,真是热闹非常、风头出尽。

 而年轻的完全可以骚动一番的方向却寂寂地钟情于村野一隅,作四尺对开或者六尺对开的“小画”。在一派言深刻、言大气、言新潮的声浪中他静若处子,醉心于也许被人视为“小情小调”的劳作中,俨如农夫一锄一锹的耕种,妇人持箕撒谷吆鸡唤鸭,渔人摇橹伴月放钓……

 方向成功了,成功的标志不仅仅是有人叫好和上某某级别的展览以及印怎样规格的画册,他还能够在中西文化互融的最好的时期,稳健地走进欧美发达国家那些令许多人向往地画廊的什么地场所,洋人看好的是什么?他的作品是那种农夫亲手种出来的没有施过化肥农药的蔬菜;是妇人用自己种的谷米喂出来的土鸡;是渔人在中流激水捕到的原生态鱼。这样的收获受洋人青睐便不奇怪了。

 而更重要的,当然是方向让外国友人读到了地道的充满中国画笔墨情趣的作品,而这样的作品,又是表现了最率真、最朴素、最本质的中国南方水乡村野的风貌。

 许多年来,我们的画作,尤其是影视作品,乐此不疲向海外兜售中国落后、蛮荒、丑陋、委靡的东西,为换取外币而不惜牺牲一切。而这样做并没有获得多少好处,也没见谁卖出了很好的价钱。爱好和平、向往光明、珍重人类文明的国际友人不相信一个有着五千年文明的泱泱大国的艺术会是这个样子。方向的画好,有一个重要的因素是让老外看到了真正的中国,从具有中国风味的地道的人文关怀中感悟到真正东方式的艺术情趣和艺术探索。

 如此道来,我们说方向具有大胸怀、大境界、大视野、大爱心、大追求,也就没有什么奇怪了。

 什么是艺术之大和艺术之小?我想连做“大艺术”之梦的人也是回答不出来的。若以长、短、大、小、多、少来论艺术品质之高低便会令人笑掉大牙。李白的一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其精彩写照,要令多少描写思乡情怀的长篇大著望尘莫及。

 艺术当然应当呼唤气壮山河、黄钟大吕之作,同样不可缺少诗情画意、精巧玲珑之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长矛对匕首焉能断出胜负?能举重若轻,亦能举轻若重,四两可拨千斤,一滴水可观沧海……这些这些,对艺术品质而言,是一杆最好的秤——在艺术的秤盘中,只有优劣之分,没有另外的标准。

 我在徐悲鸿的马、齐白石的虾、凡·高的向日葵中读到气壮山河、黄钟大吕、人间大美,我能在方向的画中读到温暖、恬静,也就足够了,这也是人间的大福大乐了。

 方向不爱烟酒赌事、不尚高谈阔论、不善无聊应酬,心神气定,专事笔墨,有足够的精神来揣摩他所挚爱的世界。且心性平和,如有禅助,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如此品性的人是最能将小小一方天地、一草一虫、一个细节画出品格,画出气节,画出精神,画出诗意来的。画如其人,一看方向便觉温暖、平和、机智、恬静。

 方向喜欢一个人呆在一个地方静静地想些什么,他是要认真思索的。他今天的成绩使他从铺天盖地的同行中凸现于世,是他勤于思索善于思索的结果。他是尊崇传统而又不受传统束缚的;他是善于从中西文化的碰撞中努力汲众之长的;他是善于使自己区别于他人的,是善于从艺术的夹缝众寻找出路的;他更会警觉地意识到他还有漫长的艺术之路要走,在今后的行走中,他也决不会满足某一种或几种走法,因而他会付出多倍于人的思索。我曾听过一位艺术大家说过,他说干艺术这个行当是三分动手七分动脑。我赞成这种说法,我想方向也会赞同,我敢如此武断地揣摩方向的心思,是因为梦中之我常常漫步在他构筑的那种乡村美景下,一个人能被另一个人设置的艺术圈套所俘虏,这便是最好的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