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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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95-05-08
文/林墉         

我喜欢方向的画,看他的画,由一种沁冽与俊逸。亦许方向的画并非最好的画,毕竟他才刚刚标青,还要画下去,漫长着呢!但我确实从心底直呼叫,这才是属于南方属于方向的画。自然,看不起与不看重南方这两字的自古有人在,但,我深信方向本来以至将来,根本就不是为这“有人”而画的,方向也许明白,这“有人”以外,其实尚还有人,当然包括我在内,会看中这样画的这种画!当今画坛,有人欲画浑沌天地未开时的样子,又有人欲画未来反常的怪异,更有人要画未有绘画之前的绘画,且有人要画不是绘画的绘画,这都好,好在这种种都令人不懂,既不懂就不好说,不好说也就好了的,而与方向,倒实在画得明白,这画得明白本来也并没什么了不得,但,在当今有那么多的好得不好说的画的情势下,这种明白竟就也变得稀罕而难得了。尤其是我,十分看重这种诚实的明白,明明白白,明白地实在,实在得就在身边似的。画画,本就是一件很明白的事,大可不必硬是搞得表面波不明不白的,如果不画画的不知画的是什么,画画的也只是几个人硬说是什么,其实,倒真是浑沌而怪异得天地人鬼都分不清楚起来了。

 这方向,有个南方心境,性灵与才气迴转其间,焕化出一片怡静清秀明丽冶艳,不难看出,南方亘古以来的那种热烈的悸动,脉脉其间。方向不只是画了南方景色,更重要的是确实地把握了一种南方气质,并发挥得淋漓尽致。方向的画中,不无意识地反复画了墙门上端檐下一只巢中小燕,静静地绕着窝边转,这令我油然地想起,这方向,不也是一只绕着南方这巢转的小鸟么?自然,极其重要的所在,怕是在于方向的南方心境,是那么强烈而实在地张扬在其画中,是一种技巧性的表现,而不只是徒有情怀的干渴题饰而已,就连方向画中绵细的线,绚丽的色,湿润的墨,游动的笔,活泼的点,种种无不浸有了浓浓的南方情怀。
      
在方向南方心境的拓展中,他那对于大自然中协调的平和,有着极其深情的抒发。这种平和的铺展,几乎就是方向旋律中的主调,予人深刻印象。也许我们太习惯风暴冲荡、正邪决战、善恶纠斗、冷暖夹击的所谓矛盾激化状态,于其中的雷鸣电闪声光色影所陶醉。其实,人生的大部分时日,倒就是在平平和和的不起眼的时刻多。正基于此,我十分看重这种平和的谐调。尤其是南方,绿色的南方,水天涵盖了一切,一切都在绿的波动中,就连丽日乌云狂风骤雨,也无一不化和在其中。

 在方向南方心境的拓展中,还时时流露出一种对即将逝去的诗意的留恋,泛出淡淡的忧郁,一种对于农业文化情愫的恋恋,时时跃出画面。不用讳言,方向画中的村林屋树房墙庭院的那种情趣,随着时日的推移,定是指日可见地烟没在水泥纷扬的灰濛濛之中,倒影即将逝去,小桥也要拆除,不拘一式的内院外庭也必将被强制为单一的鸽笼……一切都将静静地被洗刷冲去。方向反复地画了静寂之中的三五鸡群,这廖廖的鸡啄声,这晃晃的鸡脚影,比比令人徒生阵阵无奈。方向这种留恋,无异是同代人的潜在呼唤的连锁。

 如果留意方向的画的大部分,就可发现方向自觉舍去大山大川名山胜地的描绘,更垂青于平常村居小角落,甚且更热衷院落深深墙一角,只闻鸡啄三两声的凡人凡地平凡景。如果更细心揽鉴,还可看出方向的大量画幅舍弃了山水画中的观察模式,方向无意面对山川俯仰天地,却反复地展示了以内观外的洞观式的新视点,这使他的画面具有了新的魅力,使观画者仿佛闲步庭内院中房檐下的抬眼一瞥,增加了无限的温馨与随洽。这种以内观外的模式,先前在插图连环画中多见,至于山水画,却还鲜见。

 倘若研究方向的技法,则可看出方向在用水上,反复干湿叠用,不斤斤于勾皴插染。他喜用细线来组织细腻的疏密,并用色块拼列起绚丽的切割。勾勒这个概念被方向运用为随意地约定,并于是带来了难能的空灵。方向用色,只是一种装饰性的任意组合,而不是固有的示范并列。就连题款文句的排列,也是斯斯文文的精巧。我之所以提方向的技法,是因为方向的技法中,有一种专注的精品意识,这与当前流行的浮燥怪诞,着实有强烈反差,前人说的宁生勿熟,是指熟了之后的熟能生巧,巧而求生的那种生,如果理解为一画即生生地僵疏燥硬,还有何艺而术的可谈!好在方向年纪不大,却倒还是挺沉实地,用神唯实,用法务精,用情不妄。

 我无意于提倡另有人来借鉴方向的画,毕竟艺术的最古老且最时髦处正在于独创性,既是独创,究其实,于别人处能借鉴多少,是很为有限的。更又何况一有李逵即引来多个李鬼,又有何意思呢!但,我却十分坚信,方向走到如今这地步,是十分有意义的,并因此竟就期望方向能坚定地走完那属于自己的未来。毕竟,南方这块好山河要有南方画家来装点她!更又何况历史绝不会鄙薄南方这苍绿。

 方向,画笔在你手中,绿图土在你脚下,乡亲在你心上,未来的缰绳也系在腰际,岁月匆匆,想定了就做,做它几十年半辈子,自有分晓的。如果有人存心拿艺术开玩笑,看看最后是谁笑!我想,方向你心中有数的。

1995年清明前于东南西北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