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格是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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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1-05-26
文/许宏泉

 如果说,往昔方向笔下的民居、庭院、园林是对身边事物的亲抚,他们显现出的宁静、祥和、幽远是对一种古老意境或被时光带走的人文记忆的一种挽留,那么,方向近年的都市题材绘画,则是他对当下繁缛浮躁的城市生态赋予由中国绘画笔墨语言所表叙的人文的呼唤和关照。题材的变化,可能会意味着一个艺术家的思想的漂移,它必将用笔墨来给它们相应的形态,无疑是对自我风格的一种挑战。

 方向由来是一个风格明朗的创作者,从他当年的民居到现在的都市题材,我不认为仅是一种题材的转变,我宁愿将他看作是一种绘画思想和理念的衍变。从《海岛》、《星期一》、《海湾》、《大鹏湾》这一系列作品中,我们看到,轮船、汽车、游泳池、人工盆景这些很都市化、很工业的元素的移入,而为了一种理想或人文关照,方向赋予他们的是一种安宁感,也就是说他试图在喧哗的城市中去寻找塑造一种安宁(氛围,为了达到这种目的),方向更多地采用了中国画元素,尽可能对色彩的减少,在黑与白水墨趣味中,腾挪着意境,在视觉上给予人一种古意和静谧,尽量使沸腾的城市,减少它的沸腾。这放佛是方向把原来故院落的情怀,巧妙地渗透到了当下的都市,这不止是移情,我喜爱的是其间那挥之不去淡淡的乡愁。

 在方向的《海岛》等近作中,笔墨呈现一种自由的鲜活,甚至有一种不可抑压的恣肆,他的个性在这些画中依然一目了然。自由与恣肆,正是现代都市的一种语言,方向用笔墨将其呈载。以往画中的古民居、庭院或园林所呈现出的安详感,事实上,不只是生态环境和题材给予的宁静和祥和,方向使用缜密、轻盈、细微的笔触和色彩契合了它们。所以,我认为方向的捕捉能力和笔墨的选择能力是很强的,他在这些都市题材的画中,注入一种开放性,为笔墨的发展注入一种可能性。而我看到,方向的变化中,亦有不变的东西,就是中国画笔墨所给予人的审美的安详,一种恬适幽远的诗意情怀。在这些都市题材的画中,我们依然能感受到它。他既在变化,也在沿袭自己的内在风格,我认为这是方向内心对安详的一再强调,可能无论在那个时代,安详对人们的生活,生命本身都是很重要的。我赞成这种在变化中的沿袭,他没有给人断裂感。

 由方向的近作,我想到近现代中国画家们,在笔墨的传承探索心路历程,以黄宾虹为例,他们在传承的挑战中,汇入鲜活的个性和语言。每一次的转身,就是(对既定)风格的一次挑战,这也意味着对已有风格中形成的笔墨的一种选择。研究者将其“变法”分为 “白宾虹”而“黑宾虹”,事实上,他的风格并不是否定式的突变,而是一种渐变的成熟,最终走向一种脱胎换骨的升华。至始至终,黄宾虹的绘画信念是不变的,他坚定的信念乃是对寻求与回归笔墨正宗的追求。黄宾虹把自己的艺术历程比喻为蚕的一生,从幼虫时期到成虫,到蛹而化蝶。在渐变的过程中,以蜕变的形态给我们显现冲突和惊喜,境界也在渐变中层层升华。由黄宾虹说到方向的变化,并不是说方向从古民宅到都市风格的画,就是有了化蝶的境界,而是说在他渐变的过程中,对都市题材和当下元素的运用,无疑是他作为现代文化人的姿态,对当下都市生活的思考和关照,以及把内心的向往,用绘画表达了出来,这种积极的介入,是方向作为文化人对当今城市生活的公然发言。而作为一个画家,便是他对自己的笔墨的重新调整和探索。方向把文化人与画家的职责,很好的融合起来了,从而在他的脚下出现了一条新的道路,这是一条有着无限生机和可能性的追求之路。

 当初方向在古民居、庭院、园林等题材的绘画中,他的点、线、面的表现方法和色彩,更多的是以一种西方审美元素来表现,或者说与林风眠、吴冠中是一脉相衍的。而在当下这批都市题材的绘画中,已或多或少表现着自觉地对中国传统笔墨的追溯和亲近。也就是说他的线条更接近书法性和书写性,虽然他并没有刻意的去摆脱马蒂斯式的构图与色彩样式以及速写和风景画的痕迹,但线条呈现出书法的意趣却越来越浓厚。从另一角度讲,这无意间也给他当初绘画中速写式的线条、风景画的构图带来了某种限制,这也是对自己以前的风格的一种责难,方向就是在一种自由与限制,责难与冲突中,使自己走向成熟,走向一种大风格。在这个过程中,他为我们提供了绘画的又一种可能性,为视觉、审美提供多种可能性。这种探索对于一个艺术家,是完全必要的。

 我喜欢方向的这种变,喜欢他注入的自由感和对笔墨大境界的慢慢靠近。方向的都市题材的变化,我想从方向的绘画中,作出一种联想,那就是:方向的画更像当下诗人们在突破传统古典诗词的格律后,形成的新的语境,他们大胆运用各种写作手法,让当下题材的介入,对诗歌语言的挖掘,意境的重新整合提取,无疑给中国现代诗歌增添新的活力。你若完全用传统古典诗词去衡量它们,可能已经跟传统诗歌的境界其去甚远,但你能从其间闻到古典诗词的意味。方向的探索更接近当下诗歌的状态,你无法也不必刻意以“五笔七墨”法去讨论,但你能在他的绘画中隐约的感受到传统笔墨的趣味,看到一种更趋于自由的状态和对既定风格的积极的突破。

 记得方向在“画室笔记”中曾说过,画家一旦有了自己的风格(或者说是一种形式),就会受到约束,将面临如何走下去的难题。我觉得方向的思考完全有道理,纵观近几十年来,很多中青年画家,在过早形成的风格(往往还构不上传统意义上的风格,多数只能说是形式),他们便守在这一所谓风格里,收点着现实的荣誉和利益,再也无心更不敢去想象突破,导致艺术创造生命力完全丧失。一个有生命里的艺术家,他必须对当下利益有不断放弃的勇气和决心,去重新获得更多的生命体验,他的作品才有新的生命力。方向这么做了,他的现实利益可能会在短期之内,受到损失,但是他的艺术生命力却得到了充盈。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方向的意义远远大于那些不敢去突破的所谓成功艺术家。

 吴冠中先生曾送过我一幅字:风格是你的背影,自己看不见。真是妙不可言。那么,我一定会将方向的这次都市题材的尝试,当作他的一次“华丽的转身”,而不是“喜新厌旧”式的突变。我相信他只是在通往理想过程中的才情的一次显现,他是在为自己的又一次突破积淀新的能量,也是在为以后的厚积薄发做准备。以方向的探索力度看,他将会不断呈现给我们他的曲折变化,在这一过程中,绘画记录着方向风格变迁,一个画家的心路历程,也牢实的记录在他的变迁中,这远远大于方向都市题材的绘画提供给我们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