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转向与书写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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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03-18
文/刘庆元

        当一个想象和回忆出现在叙述里,这种叙述就立即充满了某些特殊的力量。这就像一个孩子听故事的乐趣更多的时候是在于等待发生在自身所期望的重复中,重复的情景、重复的措辞、重复的套语······这,或许就是艺术家方向控制节奏和时间的一个秘密。


       方向一直以中国传统笔墨的书写方式来构筑个人的艺术世界。在其作品之中,书写者在画面中所呈现出来的静默的对白,及这种对白在画面流露出来的充满希望的身临其境般的意境,折射出作者本人在一个高速运转的时代背景下的机敏和游弋状态。方向运用了来自于其身处现实生活的诸多景观元素,这些元素不仅源于方向本人对生活的观察,同时它还被赋予了抽离和眺望的人文精神色彩。画面中逸写的痕迹,飞散的线条,浮动、空间的掩映、漂浮的缓缓上升的空白与徐徐下沉的黝黯,来自于记忆中的器物、花草、闲情逸致,所有的笔迹指引着更为幽深之处······迷失,在我们凝视它们(画面)的时候。仿佛,这种迷失与记忆碎片在向我们提示、倾诉,而在迷乱的深邃背后,依然存在着一个和谐、沉静的空间——一个人们向往、追随、期盼的精神家园。

       书写本身在由信息与知识所构筑的现代社会“媒体”介质中的关系是纤细的,敏感的,以书写成就的视觉图像自身所传递的方式一直具有消费性和被动性的特点,它们在当下的“媒体”介质中形成了事实与记忆延期的基本元素,这些元素在时间上、空间上和人与人之间制造并产生了距离感,这种有感知的距离感所产生的过程就是书写意识与反复实践的结果。而画家方向在这种距离中寻找到了更进一步的组织结构及个人书写意识的建立。方向的书写是一种对远去的“生活情景”的回忆,这种回忆是一种被反复审视的迷失感所引发出来的“日常生活”景观图景。图景中的“迷失”感由于作者超大尺度的扩散式的构筑方式打破了图像原本固有的空间意义,从室内到室外,从庭院到山间郊野,从近观到远眺,方向笔下所构筑的画面链接了不同视觉空间的意象,这些貌似信手拈来的景观素材暗合了艺术家内心的思考同时也成为其个人风格所在。方向作品的关键首先在于个人情感对“生活记忆”的接受与遗忘,在其作品中,他刻意的保留了“生活在彼时”的现实意义,这当然也和方向本人对从乡间野趣的喜好到都市生活的情感迁移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这样的思绪在方向的作品中经过“书写的意识”徐徐展开直至扑面而来,生活与艺术、现实与内心的相互粘连促成了社会大众对其作品的亲近和有效的解读。在这样的解读方式中,我们可以理解作者方向将日常生活型情感(物质空间)融合于对精神目的{情感空间}的憧憬、向往与理想的动力所在;以寻求对当下社会机制和心理机制的解脱转换为对心灵抚慰、平衡和替代性的寄托与迁想所在;当人们置身于画面中郁郁葱葱、梵宫耸峙和掩映的丛林时,顿感身清气洁。再者,方向一直执着于在其作品中建立个人的“造园意识”,方向的“造园”是以个人审美自觉来完善的,这种自觉实属情怀所致的精神家园,怀着平和、虚静之心,欣然而悠然,园人合一,身心内外汇融一体。中国传统园林的空间组合在视觉导向是趋于流动的,正所谓“流连忘返,顾盼有别”,这一特征暗合了方向流动美学思想的形成,流走变幻的书写意图,化实为虚,化大为小,进而又通过巧妙的空间串接组合,形成山重水叠,柳暗花明的流动空间,这种流动的观看方式因于作者自觉的意图指涉,其书写意识方可从容的介入到生活的日常更迭之中。无论你身处园中还是园外,生命之无常和时间之流逝终究会带走一切,但愿国人理想中的望之不尽的山水可以继续安抚我们的灵魂;但愿中国文人笔下的山水理想在现实中可为真实存在。

       今天,我们身处一个四处充斥“即时性美感”的商业社会,超负荷的生产链条将堵塞了意义的永无休止的消费符号和广告图像强行的挤压着有着数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大众更习惯于从复制品当中来认识事物,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真正的心存人文关怀的艺术家们更趋于选择传承和发扬传统文化精神并以沉默远观、潜心研磨的方式完善个体对现实图景下的具文化意义的空间转向,这种转向不是浅表的形式转换和粗野的急功近利,它是艺术家在长期的研习过程中审慎的积淀和激发。在伟大的传统艺术和如幻觉般的现代艺术两大阴影之下,中国画家们总是面临着再命名的压力,这种命名我认为是:中国传统绘画艺术已有漫长的历史,但凡触及到的题材总有历史的印证和参照,更何况如今文化交流频繁的近现代,漫长的历史纵贯线扩展为更为广阔的历史横截面,集大成者寥寥。由此,重新命名的压力也转化为重新书写的压力,并由书写本身介入到当下现实空间中去实现语言能量的转换。而在方向的作品中,通过其个人的书写意识,我们可以看到他对传统文化、地域文化和都市文化的坦然接受和意图交织,对于方向而言,书写演绎着一种传统水墨技艺的时间延迟,层层叠加、见缝插针式的元素意象互相交错、衔接,互相取代或互相呼应,这像是以一种空间构筑意识在另一层面空间内的穿刺游戏,每一层面所显示出来的意趣天然,隐藏、暴露和叠加不止限于视觉,除了切实于绘画语言的叙述性表达,同时也是一种个人理想囿于文化意义上的凝视与审读。画面中园中有园,林中有林,云烟缭绕,里外方圆几乎无一不至,而书写者方向则显游刃有余且乐此不疲。对于长期研习传统艺术精神的画家方向而言,仿写并不具有至高无上的价值,与其制作貌似自然造物的作品,他更倾向于依照自然的法则进行创造。这些法则包括了源于生活记忆中大量有机元素的挪用与重组,其文人个性、模件思维在不断的增殖、联合和变异,随时随处在画面中得以不断增加,直至最终形成全新的形态。

       在方向的作品中,精确与繁复可以兼容,通过其耐心和谨慎的调整而获得的语言恰如其分,甚至其作品中的模糊也应该是某种精确的模糊。方向以个人书写意识把语言赋予没有语言的东西,赋予栖息在檐沟边缘的鸟儿,赋予春天的树木和秋天的树木,赋予石头,赋予砖墙,赋予日常器物······正如著名的德籍汉学家雷德侯在其著作《万物》的观点所言“西方人好奇的传统根深蒂固,他们热衷于指明突变与变化发生的所在。他们的意图视乎在于学会缩短创造的过程并使之更加便捷。这种勃勃雄心可能造成一种结果,那就是习惯性的标新立异,创造力就此被狭隘地定向于革新。而在中国艺术家看来,大量的制成作品也可以证实其创造力。他们相信,正如自然界一样,万物蕴藏玄机,变化将自其涌出”。

       如果说我们一直生活在由景观所构成的社会形态之中(景观社会),并且它已然是人类本身所存在的基本状态,那如何将日常事物通过艺术家的观看方式加以重新判断,以寻找其所引发的陌生化、差异化和复杂性背后的人文精神及展现这种观看方式的持续努力就成为当下艺术家们面临的重要问题。在当下时代影像过于强势、霸道、不留足够的空间和安宁的城市中如何延伸艺术家个人的理想诉求,已成为方向的个人指涉。在方向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对过去(记忆)与未来(理想)比现代更为清晰的文化定位和其书写意识在不同时空间的能量转换,方向囿于过去的顽强记忆和对未来的情感期待促成了其作品面貌审慎、秩序、连贯和风格化的实证意义所在。画家方向正是以个人生活逻辑和传统线索入手,然后以这种逻辑和线索向个性与风格招手。

 

刘庆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