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里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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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96-06-18
文/陈映欣

       方向大体上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他甚少与人争长论短,因此也就甚少咄咄逼人或钻牛角儿。记得念大学那阵子,他也有情绪激动的时候,不过那也只是年少气盛的自然流露。这不,“激动”完了他又回到课桌前,气定神闲地勾画手头的作业——“火气”早已不见了踪影,你见到的只有悠哉游哉的线条和平整熨帖的画面。同窗的我,一直颇羡慕他面对画面时的这份自在与从容。


       毕业了,各奔东西。几年后重新见到他的作品,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的从容、理智的性格特征,竟然转化为形成个人艺术风格的契机,并且循着这个契机,方向酿造了属于自己的境界,一个醇酒般温暖、静谧的山水世界。


       “画格即人格”固然是老套的机械逻辑推理方式,我们可以找出太多的例子来举证该推理的浅薄甚至荒谬。不过,在对方向以及他的作品这个具体个案进行审视之后,笔者不得不认同这个推论的相对合理性。


       同绝大多数画人走过的路子差不多,方向的绘画生涯也是始于学习传统技法,他花了不太长的时间,便获得娴熟地驾驭传统笔墨的本领。作为学习的过程,这是个良好的开端。但若以此作为艺术创作的终极追求,那这个开端其实已经预示了结束,这个道理方向当然明了。事实上,他一直都在寻找,在构想一个属于自己的,也乐意让人寄身其间的山水世界,那应该是一个可居可游的、时时有清风吹拂而过的理想家园。


       近十年来,方向把演绎创作构想的载体定格在他熟悉并吻合他擅长的笔墨表现程式的江南水乡,创作了一批取材于珠江三角洲的颇有新意的画作。笔者一直认为,方向与江南水乡之间并非只是毫无缘由的萍水相逢,而是一种命定的缘分与默契,正是这种缘分与默契促成其创作意欲的自我觉醒。诚然,这不仅仅是他通过自己个性和审美情趣的下意识表达而成为现实,其中毕定经历了一个艰难的由“图式自觉”到“技术自觉”曲折嬗变的过程。


       笔者不止一次倾听方向描述当地徜徉于水乡绿竹掩映的村道时的感受,很感动人。与其说是他引荐的景色吸引了我,倒不如说我是被他对水乡的那种痴迷所打动。其实,大江南北,方向踏足过不少地方。然而即使面对剑门雄关或巍巍太行,他也并不比同道者流露出更强烈的兴奋。换言之,方向并未像时下多数山水画家(尤其是南方画家)一般,庆幸终于寻觅到一处得以表达博大胸怀与远大志向的大山大水式的创作基地。崇山峻岭当然令方向惊叹大自然的博大与深沉,然而,只有敬畏,未必亲切,更谈不上神往,而对于江南风物,他却流露出截然迥异的热情与认同。对于方向的水乡情结(以及后来的庭院情结),笔者认为不可以简单化地归因于其居住地的地理位置的局限(即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觉得,江南风物的内在神韵与方向的自身气质及美学趣味有着惊人的一致。江南乡土,绝少出现剑拔弩张的景物架构,更多的是平和、协调的错落和依偎。明朗、清秀的庭园小院沐浴在婆娑绿竹的掩映之中,时而有小溪在庭前屋后逶迤流过……在风云变幻的大自然里,水乡的性格更便向于宁静与自我满足,那明快、醇和的山光水色幻化成舒适、安宁的澄明之境,即使偶有氤氲之气盘旋其间,那也是令人迷醉的轻雾闲云。江南景物的韵致,让我们感受到大自然最和善与美好的那一面,她宽容、平和、恬静及轻松的母性环境,不正是人们一直所向往的境界?而这境界,与方向本人的精神追求正好契合。至于说,究竟是方向成功地借助水乡的景物符号实现了自我的图式构想,还是江南水乡景物氛围的持续提示触发了他对水乡题材的创造由图式到技术层面的幡然醒悟,这已无关紧要,此刻,方向与水乡早已达到了心灵的默契。


       所谓“默契”,包含两个方面的意思:其一,精神及美学趣味的契合。上文已述及;其二,技术层面上的契合。如果说精神层面的契合是形而上的“面”的关系,那么技术层面的契合便是“线”的关系,也就是它的时间性和延续性。方向花了差不多十年的时间完善今天大家见到的这套技法。在构图形成上,他惯于用人类欣赏自然景观的习惯视点来框定景物,以此定下亲切、平实的构图基调,并促成欣赏者与图景的融合,消除了两者之间的心理距离;在结构的经营上,摒弃过于奇崛的构图方式,以平直线定下总体的平衡结构,适当加插写斜线以增强画面的灵动感,避免了构图的单一和呆板。而安插于平直线与斜线之间的树木、香蕉树等植物又以丰富多变的造型和层次赋予画面以弹性和随机性。善于铺陈情节是方向作品的一大特点。他的每一张画都在向你述说一个引人入胜的农家故事。他先让你被他的故事吸引住,然后又让你忘了故事背后并不张扬的技巧。他总是能使每个零件都各得其所,并小心推敲色彩的配置、线条的穿插、皴擦的松紧等技术问题,层层深入,最终组成一个不愠不火、响亮而又典雅的画面。他的用色可以很鲜艳,但绝不浮躁;构图可以很饱满,但绝不挤塞;你可以质疑其线条的质量,但回过头你似乎又觉得线条们都挺适合画面的(类似的情况颇多,不再赘述)。方向知道:技法永远是双刃剑,浑身都是悖论,画家们所有的努力,最终只能落实于画面的自圆其说。任何技巧只有最终消失在画面中,才算达到“刀过无痕”的境界。坦率地说,方向画作的技巧并不具备多少原创性和技术难度,对他来说,适合才是最紧要的。于是,他并不介意借鉴成法,譬如我们就不时会在他的作品中邂逅林风眠风格的影子——当然,那是过滤后的影子。


       在艺术创作中,意象和手法,也即所欲达到的效果与制作技巧之间是一种非常个人化且十分微妙的关系,对这种关系的把握过程与形成的效果的非此即彼,全都取决于艺术家的个人气质、意识流动的一瞬与工具运用过程中的一念之间等等因素的下意识混合结果,这种经过混合反应后形成的作品特定风貌便是“你”有别于“他”的个人标志,换言之,并非具有同样审美倾向、同等技术水平的两个画家描绘同一场景,便会传达出同样的一种画面气质。这是艺术符号学的一个有趣的话题。符号个人化构成了郁郁苍苍的艺术生态圈,在这个生态圈同一“项目”的竞技场上谁能拔得头筹,视乎画家能否做到“误导”观众,也就是说能否迫使观众认为“你”是“你们”中最完美的,或者说某种题材好像只能以某种技法去表现(当然事实决非如此)。客观地评价,在水乡,庭院题材的创作群体中,方向是为数不多的能“误导”观众的画家之一。如果把他的画比喻为音乐,我觉得,他称得上出色的抒情音乐编去曲者。在音乐中,同样的一个旋律,因和声、配器的手法不同,会获得各种不同的听觉效果。有时,一段原本平淡无奇的旋律会因为和声编配的成功而变得无比动人。如何烘托出特定得音乐内容,对作曲者的和声编织技巧以及和声与旋律立体互动关系的把握才能是一个考验。方向显然已经获得这把化平淡为神奇的金钥匙。


       最近几年,方向专注于江南庭院题材的创作,这批作品既可视为水乡题材的延伸,也可视为其中的一个专题。画面中,高高的围墙里生机勃勃、花团锦簇、果实在枝头静悄悄地生长,猫儿在夏风中慵困地打盹,一派自足而闲适的农家景致。在品味画面美感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组:“围墙里的景致”。这是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词组。在各种艺术思潮纷至沓来的当下艺术场景中,方向的创作路向显然游离于当代艺术的主流圈。当观念先行的当代艺术规范模式令众多新人类艺术家趋之若骛时,方向却一直不为所动地耕耘着围墙里头的这片自留地,围墙外边的世界,似乎与他毫不相干。同时,他也未曾准备好(也许早已放弃)担当传统艺术当代守望者的角色,如果有谁意欲在其作品中寻觅陶渊明式的田园理想抑或王维大士的空山禅意,那么结果肯定令他失望而归。对于作为技术实证主义者而非文化理想主义者的方向而言,证悟“澄怀观道”人文理想是别人做的事情,也与他无关/方向想做的,只是尽一个画家的本分,那就是完善图式本身。这图式与文学无关,与哲学无关,与宗教无关,更与思潮无关。


       是否,在这众多“无关”当中的围墙里的景致,本身便是一片无边的景致?


       围墙外头的世界或许会更精彩,然而,倘若人们依然愿意偶尔回头对往昔的美好时光投下深情的一瞥,那么围墙里边的故园景致,便自有它存在的理由。


                                                         ——陈映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