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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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6-07-12
文/孙晓枫


      鸟啼花发自然春,无那天南景色新,却怪中庭飞絮满,木棉风卷暗香尘。(《潮汕歌谣集》第19页,香港东方文化中心出版)该词为清康熙年间(1662)年任潮州知府的宋征壁(江苏华亭进士、作曲家,字尚木,号歇浦村农)所作的《潮州竹枝词》十首中的一首,写出潮汕早春时节的风物景致,词风细腻清新,虽无伤春悲秋的悱恻哀婉,却读出意犹未尽的简约含蓄的情愫独白,特别是“却怪中庭飞絮满,木棉风卷暗香尘。”两句,可观可感,充分调动了视觉和嗅觉的作用——深深庭园中,满眼飞絮乱舞,纷繁迷乱中又觉暗香袭人,不可言状的香气随飞絮搅动,一种似有又无,若隐若现的感觉(幻觉)让人在流连中徒生惆怅。


       中国文人的表达方式强调委婉迂回,追求情在言外,欲言还休的仿佛,会心者自然懂得曲径通幽的奥妙之处,不能意会者只能流连于文字描状的景象之中。文字的表达、描述能力再强,也有其所不能胜任的部分,而这一部分恰恰可以留给绘画去充分发挥。倡兴于宋元以来的文人画,在尺幅之中做到了诗、书、画、印和谐相处、俯合共生,形成了文人画独特的视觉图式和不可代替的审美趣味,从中深刻地揭示出四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内在的对应互补的关系(思想表达与视觉经营),体现了文人画家对个人综合修养的重视。传统文人画的画面构成形式,充满东方式的思辨色彩和哲学观念,道出了古代文人在适应社会情景切换时的圆融智慧、娴熟的修辞技巧以及对拓宽自身的表达能力,实现对社会、现实放言的文人抱负的深度诉求。


        从艺术风格和审美品位判断,方向的作品当属于“文人画”之列——一种具有当代文化气质的“文人画”,一种和自身的教育背景、本土的文化嬗变进程相对应的“文人画”,一种处于东西方文化艺术频繁交流的“现场”中被情景和个人“改造”的“文人画”,是一种文化背景和个人历史相互选择后的结果,也是个人成长过程中对自身文化身份和文化根性不断加强认识的综合体现。方向的作品保持了传统文人画纯正的精神格调,在空间经营、色彩应用上则吸收了西方绘画的一些技法和思想,同时也深入地对本土多样化、富有活力和情趣的民间美术进行研究,通过综合和提炼,对东西方绘画艺术中的各种元素进行有机地嫁接(这也是个人表达对传统文化资源的尊重和谢意的直接方式),最终形成了他乡土气息浓郁且富有当代视觉质地的艺术面貌。潮汕的传统庭园作为方向图式的主体,整合着方向个人的审美趣味、承托着个人情感的微澜清波,适意地、文雅地、悠闲地叙述着方向面对当下生存时自始至终坚持的生活理想和淡泊自然的人文情怀。


       地处海隅的潮汕,自古以来,“常常被中原仕民认为是可逃避战乱的‘世外桃源’而竞相迁入。”(《潮汕老屋》第18页,林凯龙著,汕头大学出版社)因为有了世世代代“移民文化”的渗透、介入和融合,通过历史的不断沉淀、过滤,形成了潮汕独特的文化景观和文化品味,集中地体现在潮汕的建筑、雕刻、刺绣、饮食、音乐和各种自成系统的宗法仪式、风俗等方面。同时,历代来潮的仕人也为潮汕文化注入一股“文气”和“雅气”,一种优雅、精致、散淡、闲适的气质。而潮汕先民那种动荡的、颠簸的遭际以及受近代“过番”(下南洋)风潮的影响,塑就了潮汕人骨子里顽强的“家园”观念和对朴素的“安居乐业”世俗信条的执着厮守。方向笔下的庭园,正是对个人理解的家园观念的抒写,同时也流露出潜意识中对文化根性的自觉依皈——一种穿透遥远时空的深情眺望。


        “家园”观念中充满悖论——没有走出“家园”的人,从来就不会有这种魂牵梦绕的“家园”或者叫做“故园”意识,便没有一次次归心似箭的情感跋涉,没有出走就没有留恋和回归,而留恋只是做一个小小的情感驿站,稍作停留后又得再一次出走,不断的出走中情感又一再地累加堆积······“家园”观念揉合着个人生存中各种遭际的情感沉淀、幸福观和生命观,夹杂着现实的印象记忆和情感色彩浓重的想象描述,成为现实和记忆、真实和虚构的混合体。处于“家园”观念中的情感结构是极其复杂的,充满着各种矛盾的张力。方向通过个人的图式把这种情感结构形象化——在雕梁画栋、花影斑驳的“复式”空间中完成复杂的情感叙事。读方向所画的潮汕庭园,迴转幽深,园中各种植株盆栽收放自在,在庭园圈定的安祥时光里随时而动,枯荣自适,弥漫着一种“繁花过眼、暗香浮动”的迷离,似乡愁、似别绪。尺幅之间,色彩斑斓,读之愈久,陷之愈深,只觉得交叠渗化的墨渍丹青中有“色为香驻、香随色舞”的内在玄机,道出了自然中的禅意。苦心造诣经营出来的庭园,成为一座深邃扑朔的“迷宫”,一步步牵引着不小心走进来的人漫无目的地在园中逡巡来去,带着似曾相识、若即若离的轻度伤感,最终走失在旷古悠远的昨日时光中······赏读方向君的画,来不了急性子、糙脾气,当以一种“风雨不惊、闲庭信步”般闲适宁静的心境走进去,才能在这繁复错落、流转迂回的时空中真正领会那种“园门虚开人不语,花随时动落阶前”的韵味,那种动静相宜、虚实相生的节奏之美和时空交错、人事依稀的婉约之魅,才能在叠加的细节中触摸到一种家园情思的真实温度。


       方向利用平面上的区域分割和色调的交错安排,实现了一个既具有纵深感又具有强烈平面构成意味的审美空间,各种富有装饰性的建筑配件在画中的空间交替中起到一种界定、空间转换提示或是延引、导入另一个空间的作用,同时也加强了画面上的细节感和层次感。梁枋、门牅、窗花、斗拱、栏杆、花盆都成为方向寄歇情感细节的处所,他把这些独立的元素分配出来的独立小空间充分利用,近似于园林中“借景”的手法,用纹样和图像来驳接现实和记忆、空间和时间两极的往返路径,从而使画面的审美空间产生了一些新的、等待发现的区域,增加了阅读中可能性和虚构性。阅读时的所需要的一个循环的、立体的心理空间得到完善。所以说,方向笔下的庭园、其实是一个心理空间,如果只是停驻在对美妙园景的流连的话,只能兑换一声对美景浅表的赞叹,而未能真正触及作者敏感纷繁的心绪,未能真正体会到言外之意所包含的更大、更深的思想空间。


       沉静而自足的方向,构图布墨、赋彩陈色时总是淡定闲逸,他的向往、他的理想、他领悟时空的智慧在笔下娓娓道来, 只有在这种缓慢的“轻声细语”中,才不至于遗失一个美妙的细节,不至于错失了对一种微妙的情感肌理的赏读。墨渍如苔,墨影色斑中是一个情感世界的投影,影影绰绰、似是而非时空交错终于被一扇园门轻轻扣上,等待推门而进的寻找芳踪或是凭寄乡愁的有心之人。


       方向既是庭园的主人,又是一个会意的访客,双重的身份使他既可以保持“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清静独处,又不会拘陷于“躲进小楼成一统”的自闭。行文至此,我终于明白方向不擅(爱)交际的理由——他是自己最为相知相敬的“知音”,不断地回返内心扣响门扉,在内省中保持心绪的平衡,保持创作时不受过多干扰的独立操守。能做到这一点,是方向日积月累的修炼的结果,是他自己的、别人羡慕不得也偷掠不了的福气。

 

2006-7-12于烟雨路3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