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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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6-05-09
文/陈履生

       从20世纪到90年代初,方向就把艺术的视点聚焦在他所熟悉的广东农村的家庭生活上。这不是我们现在所倡导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现代化的新景象,而是渗透着历史传统的一种往日的情怀,是将记忆中的那种值得回味的历史元素集中和放大的现实图像,因此,他给人一种值得亲近的向往。这是画家在现实生活的对比中所产生的特有的记忆追寻,而与之相关的是他自己身边的鳞次栉比的高楼和高架桥,是穿梭中的车河与人流,以及现代生活中的嘈杂和烦乱。这种现实与图像之间的对比,以及两种生活情境的差异,让人们感受到方向所营造的一个生活空间和艺术空间的魅力。这时候,他离1988年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才几年的时间,已经显示了他的才华和智慧。

       方向没有为20世纪的新传统所囿,也没有为山水花鸟的题材概念所拘,他从画的本体和自我的感觉出发,将平常所见的但又不为艺术家门所重视的基层生活,提炼出一种值得玩味的艺术趣味,并用了前后差不多10年的时间,将之固化为属于他自己的表现方法。如果说他获得“首届全国山水画作品展”优秀奖的《农家乐》(1993年)是刚露出水面的小荷的话,那么,他在“第九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1999年)中获得银奖的《丰年》,则已经绽放出诱人的花朵。

       在方向的作品中,几乎集中了他生活经验中的庭院与居室内的所有的元素,芭蕉与盆景、围墙与院落、鸟笼与鱼池、桌椅与茶具、窗棂与竹帘,这些具有广东风情的造物,并不是生活的必选项,却是一种理想化的生活方式中的基本要件。方向整理了这些生活碎片,并使之与文化上的符号相连,并赋予了它们以当代的感觉。方向的这一对现实的整理,其高妙之处在于画面中看不出人工的痕迹,他非常自然地用写生的方式将其纳于一个画面之中,让人们与他分享着纸上的悠闲和优雅的生活。方向像许多广东画家那样有着对广东地方文化的偏好,并沉迷其间,而与其他画家不用的是,方向关注的点非常局部和细微。这些局部化、细节化的物象是方向所运用的生活和艺术的符号,他们构成了方向画面中的很强的符号性的特征。方向善于提炼景物而成符号,又善于组合符号而成景象。他也善于表现这些生活中的符号,善于传达由这些符号构成的艺术情境。

       方向袒露着自己的生活理想和艺术追求,以一种近于古典的生活面对现实的世界,这种古典的内涵不是古道西风,而是瓜棚豆下;不是文人的书香情结,而是市井的生活趣味。除了农家系列之外,方向也从农家走向都市,营造着另一番具有历史感的都市生活,当然,其中不乏新的生活所带来的新的趣味。无论是农家,还是都市,同样是以家庭为核心的生活,基本元素并没有本质的不同,可是,反映生活质量和趣味的形式却发生了变化,出现了《泳池》。以泳池为代表的都市生活,表现了消费时代的都市生活的另外一种生活趣味。在方向的笔下,依然是悠闲和优雅,只不过环境发生了变化。院墙变成了栏杆,与之相应的小资生活中的那种种物质的追求,更改了农业社会中的悠闲和优雅的价值观和价值判断的标准,但在方向所构建的审美体系中,依然是他那平和的心境。

       走出户外的方向,在乡村或郊外的中间地带的感觉之中,小桥与荷塘,瓜圃与田地,渔舟与鱼网,耕种与牧归,构成了另外一种境界,出现了一些新的符号。行走于其间的方向,放弃了对于高远、平远、深远的追求,以自己的方式将视觉体验中的有兴趣的物象进行了组合和归纳,以变化的景象表现一以贯之的意境,因此,他的这一系列作品所表现的景象像放大了的庭院——虽然没有院墙和栏杆,虽然更加多了一点野趣,然而,仍然是悠闲——只不过多了一点懒散。

       将有序的生活变为无序的自然,是方向作品中的一个具有风格化的重要的特质。他将各种具有符号化的元素杂陈在一起,几乎是密不透风,但是,其表现的意境中又透露出别具韵味的空灵。满是方向画面中的一个特点,而空灵则是方向画面中的另外一个特点。这是一个矛盾和对立的两个方面,方向以物象之满与意境之空灵,显现出意匠中的精心和别致。他画面中的空灵,不是以景物的虚无或画面的空白来表达,而是以他的方式,通过意境的经营来实现。他将池塘中本应该空白的部分,画上一圈一圈的水的波纹;在显示空荡的地板上遗落一把团扇,……如此这般,都是满上加满。而形成对比的是,画面中空留在桌上的茶壶,栖息在椅背上的小鸟,漫步的鸡,行走的猫,都在表达那种无人的感觉,或者让人们回味主人所在时面对院种的景象的悠闲。方向就是通过这样的手段营造一种空寂——无人的意境,同样,人们会想到画外的喧嚣,会羡慕或欣赏这种难得的清静。如果说方向画面中的满是一眼就可以看出的话,那么,其空灵是要通过满之中的许多暗示去启发和激发,去体悟和把握,才能感觉到和欣赏到。

       方向不放过他视线范围之内的每一个细节,表现出了对细节的独特的敏感。虽然,对于细节的表现很容易落入到零乱的毛病之中,可是,方向却在画面中有意制造一些零乱的感觉,但是,他的画面仍然表现出很好的整体性。方向在处理这些零乱的细节时,以有规律而无定法的手段,将零乱归纳为一个整体,体现出别具心裁的匠意。因此,方向在具体的画法上,不仅娴熟地运用了传统的笔墨语言,而且吸收和融合了一引起了其它画种的画法,包括20世纪以来西方艺术中表现性绘画的观念,形成了他画面中的满的特点。

       应该说,具体内容与具体形式的结合,构成了方向的语言特色,这正是值得我们去玩味的一个方面。方向的画面中有着浓重的墨气,可是,他又很喜欢色彩的表现,因此,在他的题材所反映的生活中,广东民俗中的色彩比较具有地方文化的特色,所以,方向抓住了色彩上的特点,有时故意去强化那种色彩的感觉,包括用一些艳丽的色彩线条去提亮物象的轮廓。利用色彩的对比而表现他所欲表现的文化对象中的艺术趣味,这也形成了他个性风格中的一个特点。

       在当代中国画的发展中,个人风格与个性特色表现出了中国画现实的多样性,这种具有时代特征的发展使得画家的努力往往被淹没在这种多样性之中,因此,画家的个性风格与个性特色能够突出于这种多样性之外,而获得社会的认同,是非常困难的。方向是很幸运的,他用了并不太长时间的努力就获得了社会的认同,其偶然性中表现出了必然性,这就是他能够把握住时代发展中的一些契机。

       方向的画源自生活,反映出当代中国画的主流性的发展方向。可是,当许多人都在讲生活的时候,或者刻意地去亲近生活的时候,却很难把握住生活,原因是这种对生活的态度,是旅游式的体会,还是生活于其间的亲历,其间的巨大差异决定了艺术与生活之间关系的不同,那么,反映到画面中的生活的感觉与艺术的质量,则式天壤之别。另一方面,当许多人厌倦了现实的生活,而回归到了历史的趣味中时,或者标榜传统以获得一种审美的猎奇时,方向依然矢志不渝地在现实中讨生活。他的这种基于现实而不是高于现实的表现,在一个历史的回归潮流中,显现出了对于新传统的发展和时代的再造。

       方向在当代艺术的潮流中两极化的中间,始终秉持着对生活的感悟和热爱,不追逐潮流而被潮流所淹没,而是独立于潮流之外塑造自我的品格。所以,他让人们联想到五代徐熙的野逸,同样和主流中富贵的黄荃一样,获得了历史的地位。

       因此,在当代中国画现状中考察方向之方向,是有意义的,也有意味的。



2006年5月9日于北京